如果只通过新闻认识伊朗,很容易形成一种单一的印象:紧张的国际关系、复杂的地缘政治,以及不断出现在国际版面的冲突与制裁。
但在世界电影史中,伊朗却拥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形象。
过去几十年里,这个国家诞生了一批极其独特的电影。它们几乎没有宏大的场面,也很少依赖激烈的剧情。很多时候,故事只是关于一双丢失的鞋、一本作业本,或者一次普通的家庭争执。
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故事,让伊朗电影成为世界影坛最动人的传统之一。
在国际影展上,来自伊朗的作品长期受到关注。从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到阿斯哈·法哈蒂,再到贾法·帕纳希,这些导演的作品在戛纳、威尼斯等影展上屡获重要奖项。
许多影迷都有过类似的感受:伊朗电影往往格外温柔。它们安静、克制,很少大声表达,却总能在最普通的生活细节里,让人看到人的尊严与善意。
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世界上最温柔的电影,往往来自伊朗?
也许答案,就藏在这些电影的故事里。
为什么伊朗电影会在世界影坛崛起?
今天回看电影史,一个有些令人意外的事实是:伊朗电影真正进入世界影坛的视野,其实是在20世纪90年代。
在此之前,来自伊朗的电影很少在国际影展上引起广泛关注。转折发生在1979年的伊朗之后。改变了国家的政治与文化环境,电影产业也经历了一次几乎从零开始的重建。
新的文化对电影内容提出了严格要求,例如对男女关系、社会题材和公共表达都设置了许多。许多导演一度担心,在这样的环境下,电影是否还能继续发展。
但事情后来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在这些之中,一批导演开始寻找新的表达方式。他们把镜头从宏大的叙事转向日常生活,用更简单、更克制的方式讲述故事。孩子成为常见的主角,乡村与街道成为最重要的场景,而许多演员甚至不是职业演员。
这种极度朴素的风格,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电影语言。
到了90年代,像阿巴斯这样的导演开始在国际影展上获得广泛关注。1997年,他的电影《樱桃的滋味》在戛纳获得金棕榈奖,让伊朗电影第一次真正进入世界电影史的中心。
此后几十年里,从贾法到阿斯哈,越来越多的导演继续拓展这种电影传统。伊朗电影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气质:安静、克制,却始终关注普通人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在各种之中,伊朗电影找到了一种新的自由——一种不依赖宏大叙事,而是从日常生活中发现诗意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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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部电影,理解伊朗电影的温柔
01《特写》1990年
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在所有伊朗电影中,最难以分类的一部或许就是《特写》。
影片源自一个真实事件:一名普通男子萨布齐安假扮成著名导演穆赫辛·玛克玛尔巴夫,进入德黑兰的一个家庭,并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在他们家拍摄一部电影,并让他们的儿子担任演员。
事情最终被揭穿,这名男子也因此被捕。
阿巴斯在报纸上读到这个故事后,对这个人的动机产生了兴趣。找到当事人,并请他们在镜头前重新演绎自己的经历。
于是,《特写》成为了一部介于纪录与虚构之间的电影。真实的人物,在镜头前重新表演自己的生活。使得影片成为了一次关于身份、电影与梦想的独特实验。
在这部电影里,那位冒充导演的男人并没有被嘲笑。相反,电影让观众慢慢理解他——一个普通人为何如此渴望成为电影的一部分。电影的最后一幕,真正的玛克玛尔巴夫骑着摩托载着萨布齐安穿过春日的街道,充满了温暖和救赎的意味。
或许正是在这里,伊朗电影展现出一种罕见的温柔:它认真对待那些在现实生活中常常被忽视的人。
为什么那么多导演推崇阿巴斯?
在世界电影史上,阿巴斯的名字常常被放在极高的位置。许多著名导演都公开表达过对他的敬意。
日本导演黑泽明曾经说过,如果要在当代导演中选择最重要的一位,他会选择阿巴斯。他甚至表示,在看过阿巴斯的作品之后,“我感谢上帝让他存在”。
美国导演马丁·斯科塞斯曾评价“阿巴斯代表着电影艺术的最高境界”,阿巴斯的电影提醒人们:电影并不需要复杂的情节或巨大的制作规模,它可以只依靠最简单的影像和最真实的人。
如果第一次观看他的作品,很多人可能会感到惊讶:这些电影看起来似乎太简单了。故事缓慢,镜头很少移动,演员也常常不是专业演员。
但正是在这种极度简洁的形式中,阿巴斯逐渐建立起一种非常独特的电影语言。他的镜头总是耐心地停留在现实生活之中,让观众自己去观察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说,他让电影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一台摄影机,一个空间,几个人,以及真实发生的时间。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不仅影响了伊朗电影,也影响了世界各地的导演。许多人在他的电影中重新发现了一件被商业电影逐渐遗忘的事情——电影最强大的力量,有时恰恰来自于它的简单。
02《何处是我朋友的家》1987年
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这部电影常被认为是伊朗电影“温柔气质”的起点之一。
故事非常简单:一个小男孩发现自己误拿了同学的作业本。如果不把本子还回去,同学第二天可能会被老师惩罚。于是,他在傍晚独自穿过村庄和山路,试图找到朋友的家。
电影几乎没有戏剧性的情节。镜头只是跟随孩子在狭窄的小路和土房之间来回奔走。
但正是在这种简单之中,阿巴斯慢慢展开一种独特的电影语言:长镜头、非职业演员,以及对日常生活细节的耐心观察。
许多影评人认为,这部电影改变了人们对伊朗电影的想象。它证明了一件事:最普通的生活,也可以成为电影最动人的主题。
03《小鞋子》1997年
导演:马基德·马基迪
《小鞋子》是许多观众接触伊朗电影的第一部作品。
故事起点同样非常微小:哥哥不小心弄丢了妹妹的鞋子,而家里没有钱再买一双新的。于是兄妹俩决定保守这个秘密,每天轮流穿同一双鞋去上学。
在许多电影里,贫穷往往会被拍得沉重或悲情。但在这部电影中,导演更关注的是孩子之间的默契与善意。
兄妹之间的合作、紧张的时间计算,以及最后那场长跑比赛,都让这个简单的故事充满情感力量。
影片后来成为第一部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伊朗电影,也让世界更多观众开始注意到伊朗电影。
04《白气球》1995年
导演:贾法·帕纳西
这部电影的故事几乎发生在一天之内。
新年前夕,一个小女孩想买一条金鱼。她好不容易从母亲那里要到了钱,却在街上不小心把钱掉进了排水沟里。
于是,一场关于“如何把钱取出来”的小冒险开始了。
通过这个简单的故事,电影慢慢描绘出一个真实的城市:街头的小贩、路过的士兵、陌生人的帮助。整座城市仿佛在这一天里短暂地相遇。
为什么伊朗电影里有那么多孩子?
如果看过几部伊朗电影,人们很容易注意到一个现象:许多故事的主角都是孩子。
这些故事看起来简单得近乎朴素,但正是在这种朴素之中,伊朗电影慢慢展开它真正关心的问题:责任、贫穷、尊严,以及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善意。
儿童之所以在伊朗电影中如此常见,部分原因来自现实。1979年的伊朗之后,电影创作受到严格规范,许多社会议题难以直接表现。儿童视角因此成为一种独特的叙事方式——通过孩子的经历,导演可以绕开许多成人世界的,同时让故事保持一种天然的纯粹。
但更重要的原因,也许在于儿童的目光本身。孩子往往比成人更认真地对待那些看似微小的事情:一本作业本、一双鞋、一条鱼。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些事情足以成为一场真正的冒险。
而当镜头跟随这些小小的冒险前行时,观众也会慢慢意识到:电影讲述的并不仅仅是孩子的故事,而是整个社会的样子。
05《樱桃的滋味》1997年
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这部电影让阿巴斯赢得了戛纳金棕榈。
影片讲述一名男子在城市郊外开车四处寻找,希望有人能在他自杀后为他埋葬尸体。
听起来像是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但电影的节奏却异常平静。车内的对话慢慢展开不同的人生观,也让观众思考生命本身的意义。干燥的黄土、蜿蜒的山路与主人公的孤独旅程构成存在主义的隐喻,而“樱桃的滋味”成为超越死亡的微小救赎。
06《橄榄树下的情人》1994年
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这部电影几乎是一部关于“电影如何诞生”的电影。故事发生在一部电影的拍摄现场。现实、表演与电影拍摄在这里逐渐交织在一起。
想象你正试图描绘一幅完美图景,比如一把朝向窗户特定角度的椅子。任何失误都会让你撕掉整页纸重新开始。想象所有废弃的纸张被捆成一捆。想象用这些“无用”的创作成果创造出新事物。这正是《橄榄树下的情人》的创作初衷——探索如何在无中生有。
影片最后那段远景长镜头,被许多影评人视为电影史上最美的结尾之一。
07《生命的圆圈》2000年
导演:贾法·帕纳西
与许多儿童视角的电影不同,《生命的圆圈》把镜头转向了成年女性。
贾法曾说:“在我的第一部电影中,我与儿童和年轻人合作,但我开始思考这些女孩长大后所面临的。为了将这些形象化,并将这种更好地投射到视觉上,我去了一个社会阶层,这个阶层对那些更贫困的地区有更多的,这样这种想法就会越来越强烈”。他等了整整一年才拿到《生命的圆圈》正式的拍摄许可证。
贾法采用了不同的镜头风格,分别描绘了四位主人公在城市中的一天,展现她们在社会规则中的处境。在未获得伊朗文化和指导部许可的情况下将影片提交给了威尼斯电影节,获得了金狮奖。伊朗后来禁映了这部影片,因为它“具有完全黑暗和羞辱性的视角”。
影片获得了威尼斯金狮奖,但在伊朗国内一度被禁映。
08《一次别离》2011年
导演:阿斯哈·法哈蒂
这可能是最广为人知的伊朗电影,最终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故事从一场离婚开始,逐渐发展成一连串复杂的道德困境。《一次别离》既是破碎关系的写照,亦是对神权统治、家庭法则及性别阶级政治的审视——它揭示出一种可怕而弥漫的悲伤,仿佛从柏油路与砖墙缝隙中不断涌出。
电影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在于:几乎没有真正的反派,每个人都只是在努力做正确的事,在生活的挑战中竭力求生。它以引人入胜的故事为载体,真实呈现了当代伊朗社会的现实图景,生动描绘了整个民族的生存体验。
09《出租车》2015年
导演:贾法·帕纳西
在被禁止拍电影之后,导演贾法把摄影机固定在出租车里,自己假装是一名司机。不同的乘客陆续上车,一座城市的生活慢慢浮现。
电影延续了贾法对电影民主可能性的探索,在这部影片中,电影成为了一种民间艺术,一种温暖的、生活片断式的剪影,不仅讲述伊朗人民的故事,而且通过伊朗人民来讲述。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电影试图对一个无序、混乱的世界施加控制的错觉。《出租车》提醒我们,电影制作是一个既真实又不真实的过程:它可以从世俗中召唤魔力,也可以将魔力伪装成世俗。这部电影最终获得了柏林金熊奖。
10《这不是一部电影》2011年
导演:贾法·帕纳西
导演被禁止拍电影。于是,他在家中拍摄自己的生活,并在镜头前讲述一部无法拍摄的电影。
1929 年,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勒内·马格里特创作了《图像的背叛》(The Treachery of Images),画中出现了一个光滑的烟斗,下面写着“Ceci n'est pas une pipe”(这不是烟斗)。这幅现已闻名遐迩、被大量复制的作品呼吁人们关注表象的界限,以及符号与符号、图像与现实之间存在的差距。
贾法的这部电影标题诙谐而明目张胆,其中包含了许多相同的观点,并将这些观点从哲学带入政治领域,审视审查制度与创意表达之间的矛盾所带来的问题和可能性。
影片后来被秘密带到国际影展放映,成为电影史上一段传奇。
温柔,也是一种力量
伊朗电影之所以显得如此温柔,并不是因为现实温柔。
恰恰相反。
在许多之中,导演们选择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生活:孩子、家庭、街道,以及人与人之间那些微小却重要的情感。
这些故事往往很小,却让人感到真实。
当电影不再试图大声表达,而是用更安静的方式观察世界时,它反而更容易触及人心。
也许正因为如此,伊朗电影才显得如此独特——在充满复杂与冲突的现实之中,它依然愿意相信人的善意。
而这种温柔,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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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1